海岸山脈的瑞士人

【范毅舜】 2008/08/21




他們是來自歐洲的瑞士人,因為當地人早已視他們為自己的一份子,甚至有過世的會士被當地人奉進了自家的祖墳地,要晚生好好守著有如父執輩的神父墳塋,至死不分離……

有這麼一群人,在二十世紀五○年代,跨過半個地球,千里迢迢地從富裕的瑞士抵達貧瘠偏僻的台灣東部海岸山脈。他們當中有的正值壯年,有的只不過是二十歲出頭的小夥子。這群鼻子尖挺、金髮碧眼的「阿凸仔」為信仰獻身,在風光明媚的海岸線上建立了美麗的教堂、醫院、學校、啟智中心。他們並非不想念瑞士的家鄉,可是只要你有機會遇見他們,他們會異口同聲地告訴你:「台灣是世界上最美麗的地方,而台東縱谷更是台灣最漂亮的所在。」

這群終身奉行神貧、貞節、服從的神職人員,在二十一世紀的今天,若不是凋零,就是生理年齡的龍鍾老人了。幾位少數依然健在的人,縱使傳教事業今非昔比,卻沒有絲毫老態,仍精神奕奕地繼續做他們該做、能做的事。

至於那些逝去的人,他們大多長眠於這片生前摯愛的土地上,化成海岸山脈的一部分,在風裡,在驚濤駭浪裡,更在當地人的腦海裡。認識他們的當地人,總愛對後人訴說種種軼事──他們的脾氣,他們的好,他們的歡笑與淚水。

不知是忘了或者根本沒有知覺到,不會有人告訴你,他們是來自歐洲的瑞士人,因為當地人早已視他們為自己的一份子,甚至有過世的會士被當地人奉進了自家的祖墳地,要晚生好好守著有如父執輩的神父墳塋,至死不分離。

白冷外方傳教修會在全盛時期有將近五十位會士在台東服務,而如今會士已大半凋零。

就讓我從那些無緣親睹的老人家說起吧。

開路先鋒錫質平神父

錫質平神父(Fr. Hilber Jakob, 1917-1985)是白冷會在東部海岸山脈的開教者,1953年,錫神父的長上應花蓮主教的支援請求,前來台東服務,白冷外方傳教會與東海岸近半世紀的深情交會,就從錫神父的到來開始。

早年東部的民生落後,為了節省開銷,以及更融入當地人的生活,身為會長的錫神父對會院的伙食相當苛刻,即使是不講究飲食的修道人都感到吃不消。然而,在此艱困的物質條件下,錫神父生前硬是在台東完成了眾多不可能的任務,例如,在六、七○年代,他創辦了以培養優良技工聞名的「公東高工」,其師資堪稱全省職工訓練學校之最,這些教師大半來自瑞士及歐洲學有專精的年輕技工。當年台東學子不需出國留學,就能從這些具有宗教情懷的傑出技工身上,習得足以謀生的一技之長。有位在家具業表現非常傑出的企業家回憶:他們當年在「公東高工」就讀時,簡直怕極了錫神父,無論是做人處事或生活習慣,他都要管,而且嚴格得很。昔日學生而今已近花甲之年,卻都記得這位鐵漢的柔情,每晚錫神父巡房時,一定會注意這群寶貝學生是否把被子蓋好,若是被子踢到地上,神父二話不說,為他們蓋結實了,確定每一位孩子都就寢後,他才會上床休息。某些小鬼頭就喜歡這樣的溫柔,老是故意把被子踢下地,閉著眼享受神父的照顧。

1982年,錫神父在瑞士募款時被檢查出罹患腎臟癌,院方預估神父只剩六個月的生命。神父一心記掛東部,要求院方讓他「死也要死在自己的故鄉台東」,於是不顧醫生警告,再度回到台東。有位公東高工畢業、回母校任教的老師日後回憶:神父的癌症蔓延到骨頭,每天夜裡,都會聽到從神父房間傳來的哀號,既無助又痛徹心肺。

1982年,錫神父超出瑞士醫生原先估算的時間,終於病逝在他奉獻大半生的台東縣,據說當年的葬禮盛大得驚人。這後半生全在台東度過的瑞士人,在故去後竟破紀錄的被迎進了台東大武鄉、南興鄉排灣族頭目的祖墳地,今日南興鄉劉氏家族的私人墓園裡,居中為首、最大的一座墳,就是這位他們稱之為錫公的瑞士籍神父。

今日海岸山脈沿路雖然可見到由白冷會興建的美麗教堂,但早期要在這偏僻的東部傳播一個全新、來自西方的信仰,根本不是件容易的事。

日後當人們較能揭開神祕面紗的來看待這些有異於常人的修道人時,我們較敢臆測,那就是這些看似不畏死生的傳教士除了有異於常人的信仰外,應當也是相當浪漫的。在那個電力仍不普及的年代裡,這些修道人披星戴月的代步工具,除了雙腳就是踩起來也相當吃力的腳踏車。而今我們當然無從得知這些當年、長時間在深山裡、海岸線上,頭頂烈日,遙望星空,踽踽獨行,一村又一村傳播福音者的終極心態?他們不畏失敗,奮力傳福音的動機究竟是受到人性裡亟欲征服的虛榮優越感驅使?還是他們真的已超越自我,可以完全無私、真誠的想與異鄉人分享也讓自己得救的訊息?

也許下面這位神父的故事,能提供我們一個較清晰且讓人信服的參考。

「蘭嶼之父」紀守常神父

紀守常神父(Fr. Giger Alfred, 1919-1970)是白冷會早期的傳奇人物。這位長得英挺,薄唇和眼睛總散發出無限魅力的神父,活潑得不得了,他幾乎將壯年歲月全獻給了東部,尤其是位於蘭嶼島上的達悟族同胞。

歐修士說,半個世紀前(1954年)在馬蘭天主堂服務的紀神父未經由長上的同意,一個人從高雄偷偷搭了漁船到蘭嶼。在漢人眼裡,島上居民饑荒時得以山藤果腹的蘭嶼島,是片不折不扣的蠻荒之地。

從早期遺留下來的某些影像中,後人幾乎可以斷定,當年正值壯年的神父一定愛極了他的達悟同胞。有幾張照片是紀神父頭戴達悟族銀頭盔與族裡老人面對面、鼻子碰鼻子地摟著合影。

為了維護達悟族的權益,紀神父常與駐守蘭嶼的軍警大打出手,我很難想像在高壓的戒嚴時代,這氣急敗壞的老外與軍警打起架來會是什麼模樣?

「能給的全給了!不該給的也常不見。」一位白冷會士說他當總務的時候,就常與對財物輕重毫不在乎的紀神父起衝突,因為這老兄三天兩頭把屬於修院的財產往外送。有時看這位會士氣極了,紀神父只是不好意思地聳聳肩:「天主還會再給我們的。」就這麼一句話打發過去。

紀神父從1954年起,前後在蘭嶼服務了十六年。在那個原住民(尤其是男性只著丁字褲的達悟族)飽受歧視的年代裡,紀神父早將蘭嶼同胞視為自己的手足。多少次遇到達悟族同胞沒有足夠的果腹食物時,紀神父總是噙著淚水咬緊牙關丟下一句:「我來想辦法!」就這麼把這重任扛了下來。

1967年蘭嶼的紅頭天主堂落成時,紀神父在傳統的迎賓儀式中,不小心坐空了椅子而摔倒,看在傳統的耆老眼中,這是個不祥之兆。

1970年3月10日,對蘭嶼教友來說,真是個悲痛逾恆的日子。紀神父自台東搭夜車送兩位原住民女孩到西部就業,在高雄坐上一部自嘉義送客來此的計程車,清晨,一夜未睡的司機在台南縣附近衝撞了路邊的大樹,紀神父被送到鄰近小診所後死亡,那時他不過五十歲。

噩耗傳回東部,尤其是蘭嶼的教友悲慟不已,全鄉在紅頭天主堂為神父祈禱,當地政府更是極不尋常地以降半旗致哀。蘭嶼的信徒們為這位深受他們喜愛與敬仰的神父冠上「蘭嶼之父」的尊稱。

紀守常神父過世的時候,我才十歲,當然沒有機會見到這位已成海角傳奇的瑞士人。多年前,我終於有機會與這位偉大的修道人有了近距離的接觸。在一位白冷會士的帶領下,我前往東河鄉小馬天主堂向這位傳奇人物致意。令我震撼的是,這麼一位令無數人敬仰的修道者,他的墳墓竟然連墓碑也沒有!墳上以大理石片切割成的十字架,除了寫著紀神父的生卒年之外,就什麼也沒有了。

再深刻的過往都會變成歷史,歷史又變成令人複誦的傳奇,傳奇最後被歲月淘洗成一種傳說,逐漸被人遺忘。這半世紀前自瑞士搭貨輪到中國北京,最後又在此長眠的修道人,就像他的同會弟兄一般,以他僅有的肉身和有限的生命歲月為他的信仰做出了最深情的答覆,而紀神父與其他相繼凋零的白冷會弟兄,為比他們更古老的美麗海岸山脈添上了一筆動人的記憶,流傳在與他們交會的人們的心靈深處。帶著深情、血淚的煙塵往事,在綿延無際的海岸線上,一次又一次地被人提起,教人悸動又感傷,無法忘懷。

(本文選自即將由積木文化出版的《海岸山脈的瑞士人》一書